书评：The righteous mind

按：作者为Jonathan Haidt，有中译本《正义之心》。

典型的把读者当傻子的美式教学写法（无贬义），反复重复口号式的论点。缺点是有时觉得啰唆，优点是读得很轻松，随时拿起能读，没有太多心智负担。作者很喜欢用比喻来说明自己的论点，虽然他的比喻读来有种典型的想象力匮乏的科研工作者没活硬整的感觉。

观点很有启发性，结构清晰地分成三部，一是认为人的道德判断是直觉先于理性，二是所谓道德基础理论（moral foundation theory），三是认为道德具有群体性，强调群体选择和基因-文化的相互作用。

第一部分写得心理学味最浓，似乎也最扎实，用一大串心理学实验来证明人的道德判断是直觉先行，理性论证更多是为了支持已有的直觉判断而不是做出判断，个人觉得说服力最强。

第二部分的核心观点是道德来自人“内生”的倾向，即所谓六项“基础”（moral foundations），后天境遇让人们各不相同地发展了这六项基础，形成了不同的道德观。这部分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作者认为人的各种道德倾向是“内生”的，即先于经验而存在，具有基因或者至少心理学上的普适性。作者在第一部分反复强调自己是休谟的信徒，反对康德，但是他说的“内生”似乎和康德的“先验”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给它加上了心理学基础。不过这里先验的不是具体的道德规范，而是对不同道德规范可能的偏好，这一点似乎又和孟子心有戚戚。孟子式的道德发生论即是值得注意的第二点。孟子讲仁义礼智源自人本有的“四端”，人都有此四端，也都需要后天涵养以发展出道德。作者的道德基础理论（moral foundation theory）完全是孟子的现代版本，不同点在于孟子理论有一个规范性的目的，而作者则更倾向于做描述性的研究；孟子那里人的差异是涵养四端程度的差异，产生了圣人和小人，作者这里人的差异是六项基础得到了不同的发展，产生了自由派和保守派。我不想在这里总结作者提出的六项基础，在我看来无论是四端还是六基础，都是比较随意的划分，作者在这一部分的论证较第一部分更弱，他实际上是提出了六基础的理论，做了一些实验展示了理论的解释力，但是他的实验和演化论证并不能说明为什么是这六基础而不是其他，也没有将其还原到神经层面，找到真正的“基础”。这里重要的不是理论的细节，而是这种先验倾向+后天培植的孟子-康德式的理论结构——当然作者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和这俩人如此相似。

第三部分讲道德的群体性。这部分主要是征引别人的研究形成完整的论证，视野宏阔，但论证似乎稍显松散。这部分一定程度上可以看作第二部分的延续，发挥了六项“基础”中和群体性相关的几项，从群体选择而非群体内个体选择的层面来论证其合理性。这部分也有一有趣的思想张力，即作者反复征引迪尔凯姆关于群体性的观点，但是却完全颠覆了后者反还原论的方法立场，还是将一切还原到了心理学——作者毕竟是心理学家。我不是批评作者的立场，反还原论的价值在于还原的方法不成熟时可以写出有效理论来理解事物，但绝不意味着要永远放弃还原论的探求。

本书实际上一直有一个潜在的理论对手，即左派新自由主义那套追求理性的、将道德规约到排除个体伤害的观念，从行文来看，作者预想的潜在的读者大概正是这样的人，他反复强调的正是道德不是理性的，不是只和避免伤害有关，也不只是个人的，这就是为了回答这些人的问题：为什么世界上充斥着看似又蠢又坏的保守主义者？这是作者自己从事研究之前的想法，也是作者的圈子——以高校师生为代表的知识精英群体——内部最流行的想法，某种程度上也是我长期以来的想法。对于持有这种观点或者至少有这种倾向的读者，读这本书的收获可能很大。

另外，作者用它的理论分析了美国政治不同派别的分裂，一个有趣的问题是如何借鉴它来理解中国社会。很显然中国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和美国两派都有很大差异，这个差异大到实际上西方的当下的左右、中国革命史中的左右，和中国当下语境下的激进派和保守派，完全是三组不同的东西。另外，西方无论左右都有很强的宗教性的情绪（如作者在第三部分所指出的），但中国人的主导思想完全是实用主义的“猫论”，这一区别值得读者注意。中国古代史及其孕育的中国人的民族性格是极不同于欧美的，在此基础上反思作者的很多基于演化的历史论证是否成立，究竟哪些要素是先验的而哪些是社会建构，这是读者可以思考的很有趣的问题。

我对这本书综合评价很高。只要你不觉得作者是恶意把读者当傻子（当然不是），而是怀着欣赏的眼光享受这种为读者考虑的写作手法，你大概可以躺着读完且有所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