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格致诚正
大学讲修身,基础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四条目。以我的体验而论,此四条可以赋予其现代的诠释。人应当观察学习,以认识自然和社会的基本规律,此之谓格物致知。然后应当真诚地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用这内心最真实的需求来调整自己的心态,以此达到修身的目的。
格物致知重在观察学习。当今世界的信息远比古代丰富,人应当立足现实,注意观察和收集尽量真实的信息,利用所学理论分析规律,尽可能有效地认识世界。没有对世界有效、真实的认识,行为和目的就会出现偏差,甚至目的本身也会出偏差。目的本身出偏差是指,如亚里士多德所说,有些目的是另一些目的的目的,那么前者就比后者更本质;当我们要实现一个长远的目的时,我们会将其分解为较为浅近的目的;没有对世界的正确认识,这样的分解就会出错。这种错误可能发生在行为之前,使得事还没有做,就注定不会成功。例如先秦儒家要实现富足安定的社会,但他们对社会运行的规律缺少认识,于是他们把目的规约到恢复周礼。所以他们的政治实践必然会失败。
在对世界有一定的认识之后,我们需要面对自己的内心,想清楚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此时一定要对自己真诚,使自己的回答免受短期的情绪、小环境的偏见和一时之流俗的影响。有了答案,就可以根据对世界的认识将其用来指导小目标的设置,指导为人处事的方法。此时就有了正心的需要。因为人的情绪是变动不居的,天气、突发事件、短期的困难都会影响情绪,进而影响行为。正心是指通过自我调节来实现心理健康,避免情绪波动显著影响行为甚至使其偏离我们的根本追求。比如儒家爱讲勇,但是区分仁者之勇和匹夫之勇。这两者的区别就是,仁者之勇是在执行由终极答案设定的准则时不受干扰,而匹夫之勇则是情绪控制了短期的行为,破坏甚至严重破坏了终极答案设定的原则。更现代的例子如焦虑。焦虑就是过高估计了短期目标的重要性,过高估计了短期事件的影响,于是扰乱了人的心情和行为,实际上降低了人做事的成效。正心则是回归对「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一终极问题的答案,恰当地评价短期事件的影响,重新设定看待当前局面和任务的方式,找回做事的节奏。
当然,上述四步不是线性的,而是循环的。目的决定了你要收集什么样的信息,适当收集目的之外的信息则能拓宽视野,反过来调整自己的目的。尤其对于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这种信息和目的的反馈循环是至关重要的。
我的诠释从根本上不同于传统儒家的地方是,传统儒家已经回答了「成为什么样的人」的问题,构建了「君子」这样的理想人格。但是现代人是更自由的,他们可以自己回答这个问题。这实际上也构成了新诠释和原意的差异:原意,诚意正心是通向理想人格的自我修正;在新诠释里,诚意正心则是内在矛盾的自我调节。这种差异让上一段说到的反馈循环变得更加重要,也实际上让「诚意」变得更加困难——这是自由的代价。
最后简单论述如此阐释经典的价值。固然文字训诂、义理考辨是为学之正道,精读文本、知人论世才是释读经典的规范。但中国哲学的传统恰在其实践性。至少儒道两家,向来不重名辩,认为语言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只是沟通工具不是道理本身。这与西方哲学以及承续其传统的现代学术是不同的。庄子可以嘲讽惠子沉迷语言自身的自洽性,亚里士多德却不得不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为自己不能如数学般精确而辩护。儒家的核心不是为学,而是为人。为学是学者之事,为人则是所有人的课题。儒家先哲自己的理想,我想大概更接近用自己的语言启发后人实践中的感悟,使自己的思想能够与后人的生命共振,而不是其文本如何被精雕细琢地研究吧。事实上,这种读书态度也可以推广到任何古典著作:借他人的思想观照自己的生命。这正是格致而有助于诚正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