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选 2025
2025 写的诗。
桂花
气味是通往回忆的火车票
保证准点发车,但不保证到站
被迫在异乡的郊野下车时
别忘了行李箱里有一条褥子
宿舍楼道里浴室的水声不绝
水汽被北京的夏夜吸干
此时的桂花香只是
和桂花无关的有机物
他们当然也能在任意时刻
调制出奶油、罂粟或者荒草
每年秋天,长安的桂花开时
师大附中的读书声都在成为
历史本身,如同慈恩寺里的碑和塔
接受忧郁学生或广场舞的凭吊
(是否刻在石头上,影响的
不过是遗忘的速度)
永远会有学生以为,他的骄傲
能像桂花香一样永不改变
2025.06.25
无聊
我该如何写无聊?
北京25度的夏日,吹着算得上
凉爽的风——不要算得上,就是凉爽
下着雨,毛毛雨,或者叫蒙蒙细雨
无边丝雨,落在身上像蜘蛛网一样轻
但绝不和你纠缠,甚至不留下痕迹
只有刚刚亮起的路灯帮你识别它们
有人说写诗应该像放箭,要把词语
打磨得冷硬、精准,切中鹄的
可是无聊不是靶心,不是一个可以
或者值得追求的点,它像今天的雨一样
轻盈但无所不在,打伞也没用
如果语言是路灯也许能有些不同
但语言没有亮度,你也不可能
让路灯聚焦在一点
古典的诗人是喜欢划船的,也许他们
更喜欢自称为泛舟?但是他们不喜欢
船桨一样的语言——不无聊的时候
我也划过船,握着船桨左一下右一下
总是在想走的路线旁摇摇摆摆
水面也许像生活,摇晃你、支撑你
有时吞噬你,你很难完全走你想走的路
也许像你的感觉,而你只可能用语言的
船桨,左一下右一下去近似它
近似是一种智慧
你不可能从三位有效数字的输入里
得出十位有效数字的输出
牛顿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可你是现代人,你虽然近视但是
有现代验光技术配出的眼镜
你可以听到远方的声音,看到
地球另一边发生的事情
你的输入精度其实算不上低
可是处理过程也很重要
你的词语很难是现代的
就好像面对连续的世界你只会
计算差分——你无法用离散的词语
描述无聊,以要求的精度
无聊的诗人,会把刚写好的诗发给ai
他甚至懒得把这两个字母大写
他相信ai能理解吗?人的理解是一串话
也许含混不清,叹一口气,或者干脆
以一种空虚的同情望着你
ai的理解是一串更有组织的语言
可是它没有咽下唾沫时喉结一上一下的过程
deepseek,三轮问答之内必说什么
革命、爆破、量子纠缠,又如gemini
像是拿不准细节的学生做高考题
它们把诗人活埋在含混的术语里
活埋?不要沉重,你喜欢写沉重
你总喜欢模仿古代的武士,把文字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大宋的武士)
像石头一样从城墙上推下,看尘土飞扬
最好再有几具尸体漂在护城河里
你想以此来保卫自己的心智
但你今天只是无聊,无聊不攻打你
它不像金兵蒙古兵围你的城墙,也不像老美
开着b2炸哈梅内伊的核设施
无聊是从云中蔓延到地面的东西
是夏日无法避免的天气
你只是想描写它,不想和它战争
——自然你也不用投降
所以这首诗可以一直写下去,因为
无聊并不要求你筛选生活
当然这或许是我不知道如何结尾时
冠冕堂皇的借口,但现在我有一个
更好的理由了:我眼睛累了
需要放下手机
2025.07.16
语言的分形
Ἐλεγεία ἐπὶ ἑταίρῳ
罗赛塔是一个有关记忆的游戏
它是一根引信,用一种记忆引爆另一种
它撑起一个结构,在现代文明的
边缘沉默地装腔作势
尼罗河边的风被迫托起埃及航空的飞机
NEWARK-القاهرة-北京
我其实还没懂什么是 fracton code
编码也是一种有关记忆的游戏
它撑起一个结构,拓扑的,也是代数的
波士顿和海淀用同一种语言拆解它
色彩繁复的示意图让人想用晶莹剔透来形容
追问下去,也许你会接近
Grothendieck 的语言,也是 Champollion 的语言
于是你撕裂了生活平整的几何
进入危险的空间
加一个周期边界条件——我们熟悉这套技术
你会得到一个轮回的时间
这又是一个有关记忆的游戏
我会想起敦煌版坛经里惠能的偈子
想起清净的明镜和燕南食堂门口冷冽的风
那时会觉得未来像摇摇摆摆的树影
未名湖的波光分明还在呼应石子和避孕套
而你走向语言搭起的轮回的
也许是分形的危险的空间
这只是一个有关记忆的游戏
2025.09.20
旗帜
如果我成为一面无色的旗帜
像骊山烽火台一样高
带着双重的欺骗性[1]
四方吹来的风让我不能
把握自己的形状
如同泾河与渭河交汇处
孰清孰浊的历史公案[2]
而河水不说任何一种汉语
旗帜,你总是在骄傲中迎风招展时
触摸到自己的边界
你会厌弃自己的身躯吗?
变动不居意味着丰富
还是对时空无可奈何的反抗?
后来我在废弃衣柜的抽屉里
看见一块业已残破的无色的布
染有木头的味道
注释:
- 现代出土文献表明,烽火戏诸侯可能为东周的政治虚构。
- 历史上存在“泾清渭浊”和“泾浊渭清”两种说法,笔者今春所见为泾河较清。
2025.12.01
路
六点十五,出附中西门跑过红专南路
扯面、凉皮、冒菜、果蔬的混合气味里
热腾腾的水泼出而后渗进地砖缝隙
小路尽头是开阔的南北主干道
刹车放气的声音里,公交车拦住刺眼的夕阳
滴——学生卡
泛着金色的大雁塔是最后一个我熟悉的地标
换乘公交的地方我从没有看清过
似乎有白色的墙和狭窄的人行道
人群似乎因为我的匆忙而总也是匆忙着
天空浅白而树冠暗黑——六点五十
我后来才理解那里也是被一些人当作家园的地方
如果能等到车,后面是单行道的转盘
西工大边有地铁在施工的十字路口
我从未搞清西工大在哪,只知道终点在西工大边上
渐趋全黑的天空和咆哮的货车构成略带隔阂的压迫
我转入小路,进入小楼,七点二十
物理模型和模糊的升学压力在温暖的灯光中弥散
有时等不到车,跑上几站有何不可?
人行道忽然开阔的地方,铁栏杆里草木青秀
取代了饭馆和菜摊黏稠的老油
注定是要迟到的,可目的不是点卯
未来在面前展开时,人并不担心时间
附记:
述者现以理论物理为业自陈其十年前行此路也每周二次历一年有余然至今仍不识途矣
2025.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