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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次科研中的情绪波动

昨晚经历了一次情绪波动。

几天前发现了同调乘积码的一个奇妙性质,意识到可以用它做更高效的门组设计。昨天和 GPT 聊这个想法,让它帮我做文献调研,它发现了一篇相关的文章。GPT 自己只看到了文字上的关联,但我略读了这篇文章,意识到我的发现是其中一个重要定理的推论。这让我有些沮丧。

我希望理解我为何沮丧。

很明显,沮丧是因为我希望自己的发现是新的,甚至在潜意识里用「能不能做出有价值的新结果」来评价自己。这种对自己的希望和要求在文献调研的过程中进一步异化了,异化成了对外界的要求。在文献调研时,真诚地讲,与其说我在期待「我做出了好结果」,不如说我在期待「别人没能做出这个结果」。这种对外界的要求既是自己不可控的,也不是建设性的。

可是在猜想并证明这个性质时我的愉悦感只是这种沮丧情绪的反面吗?似乎不能这么说。完成证明时的快乐固然有做出新结果的兴奋,但即使在尝试、证明的过程中我也很开心。证明完成后我反复回味其中的代数结构,试图重构我的证明以找到更本质的理解——这个过程全没有什么功利可言,如果为了发文章,有前面的结论和证明就足够了,不需要如此把玩已有的结果。显然,探索本身就在带给我持续的满足感。

所以在这同一件事中,愉悦和沮丧的机制是不一样的。愉悦是因为理解纠错码的结构本身,或者更宽泛地讲,探索的过程本身,就让我感到充实和快乐,而沮丧则是基于对成果的评价。两者有一表面的联系:似乎都围绕着某种「想要」,愉悦是因为做了想要做的事,沮丧是因为没能达到想要的结果。但实际上,这两种「想要」判然有别。前者无论在实现的过程中,还是实现以后,都在持续地给人带来幸福;而后者在追求的过程中让人焦躁,求之不得则苦闷乃至自我怀疑,即使求得了快乐也不能长久,因为很快会有新的目标让人重复这个过程。

可以说两者的区别在于一个重过程一个重结果吗?也不尽然。如果只就狭义的过程而论,我不单为思考的过程而愉悦,也为思考的结果而愉悦。有所为的愉悦是那种持续的、建设性的幸福感,有所得的愉悦也同样是那种持续的、建设性的幸福感。若不求有所得,则所为莫非是随机行走?但此时所求之得,与上述大体使人痛苦的第二类的「想要」是不同的。区别在于,有所得能够增益有所为的幸福,但无所得也不会减损有所为的幸福。用更直白的话说,如果你喜欢想问题,你当然是希望想出一个结果,但即使还没想出来,如果你真的喜欢想问题,继续想就是了,你不会因为没想出来而焦虑或痛苦,虽然想出来仍然是让人更快乐的。由此观之,虽然第一类「想要」很依赖过程,但也不宜简单认为它带来的愉悦和结果无关。

可以说两者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关乎自我而向内求,一个是关乎外物而向外求吗?也不尽然。的确,我的沮丧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别人未曾想过」这种追求是向外求,自己对其并不可控。但这种向外求实际还是向内求的异化,根本上还是希望自己达到一标准。我们可以再举一个例子来说明这种划分并不本质:考虑小甲、小乙、小丙三人(不是商王),他们都「想」读同一本书,比如托翁的《战争与和平》。小甲想读,是因为他听人说这本书故事很精彩,而且人物的内心描写能触动读者的灵魂;小乙想读,是因为他觉得托尔斯泰是文学大家,这本书是托尔斯泰的代表作,小乙希望自己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艺青年,于是不能绕过托尔斯泰;小丙想读,是因为他喜欢的女孩熟读托尔斯泰,他希望在女孩面前表现得自己很懂托尔斯泰。我们可以推测三人读书时和读完后的心境:小丙大概会很难受,读得慢了焦虑进度,读得快了担心记不住关键细节和女孩聊不起来,或者理解不深露馅,读完后,若是在女孩面前发挥得不好,可能迁怒于俄罗斯人名都太长,一个人还有好多叫法,从此拒斥俄国文学,若是发挥得好,则会焦虑下一次聊天怎么办,可能又在《安娜·卡列宁娜》上开启新的痛苦循环;小乙没那么纠结,但是他大概率会焦躁地囫囵吞枣地赶进度读完,读完后因为自己终于是读过托尔斯泰了而开心,但是和人聊起来或者年终总结时会发现自己好像对此书没有太多深刻印象,于是上知乎提问:「为什么我一年读了三十本书还是没有进步?」而小甲则最为自在,情节紧凑处可能手不释卷,读得快些,议论精到处可能反复品读,读得慢些,快也开心,慢也开心,读完之后可能生活中遇到的事情也能让他想起书里的情节,生活中遇到的人物也能让他想起书里的人物,他在生活中反复把玩读到的东西,终于在一两年后渐渐淡忘了,有一天收拾书架偶然翻开这本书,他发现他回忆起了第一次读到眼前这些句子时的那段生活。不难看出,小甲小乙都是向内求,小丙是向外求,但只有小甲的「想要」是第一类的,小甲从阅读中得到的主要是幸福和快乐,而对小乙小丙,快乐只是暂时的,更多是痛苦和空虚。

想清楚了这些,我自然地意识到,「第一类想要」「第二类想要」这种说法实在是太蹩脚了,我读到过更自然的说法,即儒家所谓「性」和「欲」。我之前一直没能读懂孟子一派儒家所说的「性」和「想要」这种「欲望」有何区别。基于昨晚的情绪波动,我有了一些理解:「性」驱使人追求的,是人格的自我实现,在「性」的驱使下,人会去做那些能带来长足的幸福感的事;而「欲」驱使人追求的,则是更随机的、更可被环境塑造的事物或者标准,在「欲」的驱使下,人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波峰波谷,而只在波峰能感受到短暂的快乐。有时「欲」与「性」是混杂的,「欲」会遮蔽「性」,使人似乎在做想做的事但仍然陷入痛苦。因此人应当涵养、遵从、发扬「性」而用反复的观察思考和真诚的自我反思来平抑「欲」,这就是《大学》讲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以修身的工夫。

这里我想多作两个评论。一是我的思考是否隐含了一种「性善」的天真幻想。要说清楚这个问题,就要说清楚孟子和荀子关于「性善」「性恶」的分辨。事实上,先秦儒者不太关心形而上的思辨,他们的思想完全是实践导向的。孟子和荀子关心的问题,并不是构建一个先验的「善」的概念,然后拿「性」来与之比对。孟子和荀子真正关心的问题,是「善」如何产生、如何实现的问题。孟子「性善论」的核心是四端说,认为人性中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固有倾向,是仁、义、礼、智这些道德准则的源头。他论证的始终是道德源自人性,而非人性合乎道德。而他发此论的目的,是为了鼓励人们通过涵养自己的本性来践行道德。荀子「性恶论」的核心是「化性起伪」,说道德是「圣人」为了约束众人出于本性的争夺而人为(伪就是人为的意思)创造出的准则。他发此论的目的,则是为了说明社会必须建立自上而下的约束,最终导向了法家。由此观之,孟荀之辨,根本不是矛盾的人性论,而是互补的道德起源论。而依我的理解,荀子的「化性起伪」不妨理解成「化欲起伪」,这是就社会言,就个人言则就是「化欲起性」了。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执其两端而用其中乎?

第二个评论是想和理学划清界限。我的思考进路,仍然更近先秦儒而非宋儒。二者的区别在于,先秦儒者是实践导向的,没有先验的道德律悬在天上,而是靠在实践中培植己性来实现人格的自我完善。而宋儒的理学经历了佛老的冲击,愿意从宇宙论出发想问题,先构建了一个先验的天理,以此来框定人性,贬抑人欲。我对「欲」这个概念的使用也许接近理学,但我拒绝从先验的天理出发来想问题。一来古人的宇宙论是不足信的,宇宙论是那种已经完全被现代科学接管的古代哲学领域;二来先验的标准在现代社会难以立足,而先秦儒,其礼法那套固然有时代局限,其「反求诸己」的实践智慧却非但不过时,反而在大语言模型思考能力逐渐超越人类时显示出了更可贵的价值。

最后我想以《论语》第一句来结束这篇思考:「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读了那些古人的智慧,在恰当的时机(科研带来心情波动时)去习练践行(反思愉悦与沮丧的原因),确实能使人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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