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的情书
孩子,今天的雪是下午开始大起来的。窗口的世界一片灰白,雪花铺开阵仗,隔空剥夺了远方作为一个泛化的概念展示其色彩的权利。没有色彩的时候我会想起你。想起你是什么感觉?你可以用一双厚到不太好穿的棉袜把双脚裹成一对鼓囊囊的饺子,塞进厚底运动鞋的小口里,出门踩一踩草地上的积雪。你会听到嘎吱嘎吱的声响,这就是想起你时我的感觉。
大雪往往以比较固定的方式被写进很多人的爱情字典——我害怕把爱情写在雪地上,因为日出之时它就会融化成一滩泥水,虽然大多数爱情本身大概就是如此。孩子,当我说我害怕时,我会看到你的眼睛像夜里半空中孤零零的路灯,向湖底的淤泥展示沉默的关切。回到大雪。在我眼里,爱情的仪式一定包含沿着对方的生命去追溯他或她的童年。如果你想听的话,我的童年里有这样一个大雪天,世界被包裹在比我高一头的灌木中,里面传来我舅妈的呼喊和大笑。这记忆或许是从一张照片中复原的,大雪——也可能是时间——过滤了额外的细节。这张照片现在应该是放在封面有柯达商标的一本相册里。
如果我们现在并肩在雪地里散步,我会想听你讲讲十几年前的雪花如何沾上你的小手。我们的家乡隔了太远。我其实不知道几千年来,关中盆地的花粉是否曾有一粒落在你蹒跚学步时摔倒在的土地上,但是落在秦军铠甲上的雪花,就很有可能和你小时候堆出的雪人共享了同一个水分子。现在你在我身边,我抬头看到路灯和雪花互相显示出彼此的轨迹,我看到你的眼睛。有一瞬间,我看到笑意从你的眼睛里涌出,淹没了时间和空间。我没有来得及拍下照片作为生成记忆的素材,你的眼睛就又在路灯下飘散开来,一如你呼出的水汽。
在我之前经历过的一个孤单的雪夜里,呼出的水汽会和耳机里的音乐同时上升。如果没记错,应该是第七号小提琴奏鸣曲。于是看到地面上纵横交错的脚印和狄俄尼索斯刻下的狂悖与温情。于是想起沙画。你应该看过那个宣传片,一只手在沙板上快速移动,一些形象被创造继而抹去。当鲜活的图稿凝固,思想便紧随其后。我记不起让沙画停止生长的思想是什么了,只能记得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找片沙地趴着画画的渴望。如果是海边的沙地,我希望会有起伏的浪灌满我的每一笔然后退去,当我再也画不清楚被海水淘洗过多次的大作时,我就会起身面对大海,欣赏阳光在口哨声、尖叫声、风声和水声里绽放的样子。
我可能会在从海岸返回海边小镇的路上遇到你。你手里拿着一束黄色的花,走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我们擦肩而过然后同时回头微笑。那天回到旅馆,我颓然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阳光如柏林爱乐的弦乐组做一个完美的长渐弱,我变成低沉的圆号,从一个街角飘到另一个街角,向世界询问你的名字。我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站在三楼的窗前,身边摆着两盆花,挂着三四件衣服,她拉出颤颤巍巍的音阶,却总想一个四度下跳转到贝多芬的协奏曲上来,跳不准,就无奈地一笑,地上花和衣服的影子也便跟着耸耸肩。我还看到另一条街道上一位在窗口学习的学生,他手边摆着一本数学家传记,正在手持直尺和圆规试图画出一个正十七边形。我看到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上的老头目送今天的夕阳——这可能是他们此后会经历的送别中最轻松的了——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或许在考虑第二天的早饭。最后,太阳和你的名字一同沉进海里,灯光次第亮起。孩子,那天你是否出现在某个富家子弟的晚宴上?
你说这不是你。孩子,你看着我,你的声音寒冷,你说这不是你,这只是我的幻想。你说的我都知道:爱上一个自己想象中的人,这是独属于孩子的浪漫和悲哀。我的确曾是一个爱幻想的孩子,课桌的铁皮从一个稳定的形变状态“嘣”地一声被压到另一个稳定的形变状态,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千零一次之后,幻想的时代就结束了。你是否曾在高三晚自习的间隙走上楼顶,或者走到空旷的操场,看星星从你的头顶向四方散落?我会被星空压到窒息么?从那天起我计划了我能说出的最热烈、最软弱的爱情表白:当我无法呼吸时,请让我亲吻你的手。
后来我想起,那天晚上你并不在某个富家子弟的晚宴上被人暗送秋波——对,被人,无论爱情的结果如何,我总是相信你的高傲。那天你或许在静园的草坪或未名湖的石舫上,在蚊子合唱的圣歌里再一次相信名词。两个月后我们并肩坐在湖边,看上下翻飞的蝙蝠缝合夜色,我在水里看到你的疑虑。
“秋天要到了。”我说。
“每年都有这样的一天,树叶在零零散散地飘了几周之后,忽然在一夜之间落尽——你记得去年的这一天是几号吗?”鸭子不能回答你的问题,茫然无措地游到另一边。
“我不记得了。”
你叹一口气。那年再一次见你正是那样一个落叶满天的日子。前一天我闻到空气里的水汽,我相信第二天要下雨。但那天没有下雨,来来往往的学生朝不同方向走着,我在自行车湿润的铃声里重新相信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