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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号 | 写作与表达

公众号 TEASONARE 的创号文章。

创号 | 写作与表达

我有一个毛病——这个毛病有的人把它叫仪式感——就是每开一个新的写字的平台都要说一堆话解释我为啥要这么做。我还有一个毛病——这个毛病有的人把它叫内省——就是总是在琢磨我为什么要写这些字,为什么想写这些字。

很多人都说表达是人的需求,但这件事不是显然的;还有一部分人说表达是为了被倾听,但这件事也不是显然的。我曾经想象过这样一个场景,如果把我关在一个洞穴里——对不起这个古典哲学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给我不限量的稿纸和笔,但是我写出的任何东西都会在洞穴的开口处立刻被烧掉,不会拿给任何人看,同时给我足量的可供消磨时间的单人娱乐设施,在这种情形下我会不会写东西。乍一想我觉得我肯定需要表达,肯定会写,但再仔细想想这个设定,我开始动摇了。或许有人看到这些文字会给出自己的答案,但这个问题我至今无法回答。

相比之下有一件更温暖的事情。我六个月前发过一条很长的微信朋友圈,讲自己接触音乐的故事,昨天偶然听到一个那时还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学说对里面一段情节有印象,这让我惊喜和感动。说感动绝不是夸张或者矫情,这个时代的主流声音总是默认微信朋友圈发小作文收获的几乎只可能是礼节性的点赞,于是被阅读已经成了一种奢望。但人何以有被阅读的奢望呢?

在我最狂妄的年纪,我觉得不被理解、超越时代是对一个人精神境界的最高认同,也应该是我的追求。后来虽然不执著于这种幻想了,但仍然会觉得不被理解可能与伟大相关联。我永远不会忘记大一那年的一个中午,我在勺园吃饭,刷着阿桑奇被捕的新闻,在为他对抗强权的壮举感到激动之时,忽然被绝望笼罩。这种绝望不是简单的 1984 式的绝望,而是忽然意识到,任何一个我认为他好、他成功、他伟大的人,要么赢得了强权,要么赢得了大众——不是此时的大众,也是后世的大众。这实际上是一个同义反复,因为我认同的作为“他人”的人,我对于他来说就是“他人”。因此当我想要实现一种对人类的绝对超越时,我决不能从人类文明中寻找样本。但我对“理想的人”的认识又不可能不基于我从人类文明中获得的经验。只有一个结果,就是任何形式的自命清高在逻辑的根基上都是行不通的,人的自我实现只能回到人组成的社会中来。

于是我开始积极地关心人。我开始尝试深入地理解人并且不再认为需要被倾听和理解是一种软弱。这番思考其实不止关乎表达,还关乎所谓的人生意义。人生意义是一个说不清的话题,但排除了单纯从个体出发寻找意义的可能,至少可以在说不清的时候活得舒服很多。

被倾听是一种需要,表达则是一种技术。我的语言教育是在临潼区中心广场奠基的。临潼区是西安市的一个区,它是一个有兵马俑、华清池和骊山的地方,也是一个除了厚重的历史几乎一无所有的地方。中心广场进入我的记忆是在十七八年前,那时爷爷奶奶家从拥挤的县城搬到了新开发的中心广场旁,我的童年也跟着开阔了起来。

小时候每次放假都会到爷爷奶奶家里去住,跟着他们住,就会跟着他们每天晚上绕着中心广场散步,就会每天晚上散步时和他们的朋友聊天。爷爷算是文化人,结交的人中有教师,有退休的干部,这些人喜欢给聪明的孩子讲各种他们知道的东西,我倒也不害怕问问题和表达看法,时间长了聊起天来就完全没有了迁就和刻意。这段经历给了我三个影响,一是小小年纪知道了很多东西,二是可以用关中方言流畅地表达,三是当我想把话说清楚的时候就一定可以说清楚。

当时中心广场旁边在修一座高层,相传要在顶楼建一个旋转餐厅,我们聊起这件事都充满了期待,觉得建成之后简直可以作为临潼区现代文明成果的标志。于是我看着这座大楼一点点成型,我也一点点长大,大楼何时落成我已经记不清了。而当我习惯于大楼的存在之时,我已经在西安最繁华的地段上了中学,中心广场在我眼里成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烂柯之人,面对真正的现代文明充满了局促和不安。站在中心广场上看这座突兀的高楼,你会觉得它在和骊山对望,但站在骊山上,高楼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里教会了我思维和表达,我却在各种意义上刻意地看轻这里,原因来源于中学时代的剧烈思想变化。我曾经对家乡充满了狂热的爱,但在一瞬间我发现它是不值得爱的,或者说我不能证明它是值得爱的,于是我视过去的自己为愚蠢之人,进而彻底拒绝物理意义上根的存在。在开始认同笛卡尔那套怀疑的逻辑之后,我更加厌烦了由“根”引申出的各种约束和限制,我希望是一个无根的人,一个流浪的人。这种想法最极端的时候是在初中结束高中开始的那段时间,现在我仍然认为对“根”的追求本质上是一种偏见,但是正如对抽象推理的爱让我和真实的偏见对立,对具体的人的爱又让我和这些偏见和解。偏见没什么不好的。初中时代,我曾经苦恼于不能调和对“根”的厌弃和身上摆脱不掉的儒家思想的影响,但现在我彻底接受了我学再多东西,本质上也只可能是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事实,并且对我虽不能论证的“君子不器”、“仁者爱人”这套观点深以为然。

表达技术的灾难是高中的议论文教学。高中的时候我们每周要写随笔,我就写了一篇文章激烈批评把“比喻”、“引用”等当作论证方法的说辞。我当时知道什么是有效的论证什么不是,但年少轻狂并不觉得有效地论证一个观点是困难的。大学入学第一学期选了报刊阅读的英语课,那个老师也教写作——阅读和写作本来就分不开,这门课上我意识到事实的获得本身就需要辛苦的工作,观点所依据的原则也并不都那么理所当然,而中间的归纳和推理也非易事——有时后两者甚至需要很多专业知识。我越来越认识到什么样的文章是好的文章,与此同时也越来越不敢动笔,高中时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胆量在严谨、专业这些要求的威压下已经消失殆尽。

后来我自己用GitHub搭了一个博客,里面发的文章要么是自己觉得还能看的文学创作,要么就是费很大功夫写的物理或者音乐的话题,那些文字是向我眼里的“好文字”靠拢的。但我一直不舒服,一直觉得我需要一些自由的、虽然不严谨但也有些思维链的,或者不曾精雕细琢但也算是抒发真情实感的长篇表达,也就是所谓的随笔。今天这篇就是一个例子。思来想去觉得不如开个微信公众号。公众号名称是从香农那篇信息论的奠基性论文里摘的,他在里面示范了怎么用随机过程构造英文字符串,我觉得我这些随笔严格来说信息量并不比随机字符串大,所以以此命名。

虽然如此,我还是奢望着倾听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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